這天黑子收工后,像往常一樣脫得渾身上下只剩一條褲衩,站在井邊一桶一桶地沖涼水。正沖得爽快,忽聽有人叫了一聲“好”,不由吃了一驚,回頭一看,只見房東陪著一個姑娘走了進來。黑子一見來了女人,臊得連耳根都紅了。正想往屋里躲。那姑娘卻沖他說:“大哥,你別走呀,你看這金燦燦的夕陽,黑黝黝的肌肉,亮閃閃的水珠,多美!大哥,你給我當個模特兒,我要把你畫下來!”說著,姑娘取下背上背著的畫架子,拉開架勢要畫。黑子慌得連連擺手。這時房東發(fā)話了:“黑子,瞧你那熊樣,人家一個女娃娃都不怕,你害什么臊?叫你當模特兒你就當吧,這叫藝術(shù),懂不?”黑子不敢違拗房東,吶吶地說:“我,我不會當模特兒……”姑娘笑了:“你就繼續(xù)沖涼,當我們不存在就好了!”
好在姑娘很快就畫好了,拿給黑子和房東看,黑子看畫上的人不大像自己,又不好說什么,怕人家笑話自己不懂藝術(shù)。姑娘卻很得意,說這只是勾個輪廓,自己要專心把這幅作品畫好,送去參加國際大獎賽。
姑娘名叫喜喜,也是來租房子的,就在黑子的隔壁住了下來。時間長了,黑子就發(fā)現(xiàn)喜喜雖然打扮得干凈漂亮,但生活上的事卻一塌糊涂,不會生煤爐子,也不會從井里打水。即使打了水,也沒力氣拎到屋子里去。黑子是個熱心人,不僅手把手教會了她生爐子,還每天早晨拎上兩桶水,放在喜喜的房門口。
這天黃昏黑子收工回來,路過一條小巷的時候,遠遠看見三個黑影撕扯在一起,隱隱聽見有女人喊救命的聲音。黑子想都沒想,本能的大喝一聲就連人帶車沖了過去。兩個流里流氣的男人嚇得落荒而逃,黑子扶起那個女的,不由愣了:這不是喜喜嗎?喜喜認出了黑子,嘴巴一扁,趴在他肩膀上哭了。喜喜說,她去公園寫生、幫人畫像,回來晚了,沒想到黑暗里突然鉆出來兩個歹徒……
黑子說,這一帶是城鄉(xiāng)結(jié)合部,治安很亂,別說喜喜是個女的,他一個大男人晚上走這段路也心里發(fā)怵!喜喜發(fā)愁說:“我最想畫的就是那公園里黃昏的景色,這里連班車也不通,這可怎么辦?”
黑子沒有說什么,第二天收工后,他就特意繞了個彎兒,去公園接喜喜。到家的時候,喜喜掏出錢給他,說:“黑子,要不你每天下午來接我吧,我給你錢!”黑子紅著臉推開了:“我反正也是順路,再說咱們是鄰居呢,怎好收你的錢?你放心,我每天下午一準來接你就是了!”
“我有專車咯!”喜喜高興地蹦了起來。
和黑子一樣,喜喜也是來這座城市尋找夢想的。她告訴黑子,她的夢想就是將來當個大畫家,擁有自己的畫廊,到世界各個地方舉辦自己的畫展!澳阋浅隽嗣,一幅畫可以賣幾十萬哩!”黑子羨慕地直吞口水。喜喜撇了撇嘴說:“這不是錢的問題。黑子,你有沒有夢想?”黑子認真地想了想說,他把拉三輪車的掙的錢都攢起來了,想考個駕照,將來去開出租車。他說:“那些的哥才牛呢!他們才真正成了城里人,掙的錢也多。蹬三輪車的,永遠都是鄉(xiāng)下人,被人看不起!彼麊栂蚕,這算不算夢想?喜喜遲疑了一下說:“這也算吧。不過你的夢想和我的夢想差遠了。黑子,咱們雖然是鄰居,是朋友,但咱們走的路完全不同。你的夢想里沒有我,我的夢想里也不可能有你。也許哪天出了這個院子,咱們就走各的路,誰也不記得誰了!
不知為什么,喜喜的話讓黑子感到心里空落落的,有一種莫名的傷感。
一晃半年過去了,黑子數(shù)著自己攢下的錢,覺得離目標越來越近了,不由得心里樂滋滋的。喜喜呢?經(jīng)常讓黑子拉著她去那些畫廊,展覽館什么的,但出來的時候,臉總是陰陰的。她說:“他們說我沒名氣,他們說我的畫客人不喜歡,其實是他們自己不懂得欣賞!”
這天,黑子回來得晚了,到公園沒接到喜喜,回到四合院,才發(fā)現(xiàn)喜喜已經(jīng)回來了,正站在自己的房門口向自己招手呢。黑子進了喜喜的房間,才發(fā)現(xiàn)屋里生著煤爐子,擺了一桌豐盛的酒菜,喜喜紅著臉說:“都是飯店里買來的,我一個菜也不會做!焙谧芋@訝地問:“今天是什么好日子?要請客?”喜喜遲疑了一下:“我和一家畫廊簽約了,以后專門為他們畫,明天,我就要離開這里了。謝謝你這半年來對我的照顧!焙谧拥男睦铩翱┼狻绷艘幌拢蝗挥悬c酸酸的。他說了一句:“那——祝賀你了!”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!
那一夜,黑子很快就喝醉了,他不知道喜喜說了什么,只知道她不停地為自己斟酒,夾菜,而他自己呢?一直悶著頭喝酒,一句話也沒說。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好,他打心眼里為喜喜感到高興,可是卻抑制不住心里那份酸酸的感覺,他的嘴不聽使喚,說不出個囫圇話來。
酒喝干了,當黑子搖晃著站起來走向門口的時候,喜喜叫住了他:“黑子,明天我就要走了,以后咱們可能再也見不著了,你就不想對我說點什么嗎?”黑子晃了晃腦袋說:“我嘴笨,說不出啥來。不過你的夢想就要實現(xiàn)了,我打心眼里為你高興!你知道嗎?過幾天我也要走了,市政府已經(jīng)貼了公告了,說人力三輪車影響市容,要全面禁止!”“真的?”喜喜擔心地問,“那你怎么辦?”黑子乘著酒勁,“啪啪”地拍著胸脯說:“不用擔心,我的錢已經(jīng)攢得差不多了,說不定下次你看見我的時候,我已經(jīng)是開小車的的哥了,到那時,你搭我的車,免費!北京、上海我都載你去!”
黑子回到自己房里,按說喝了酒應(yīng)該好睡,可他卻在床上烙起了餅子,翻來覆去的就是睡不著。天沒亮他就起來了,走到院子里,卻驚訝地發(fā)現(xiàn)喜喜的房間里還亮著燈。她這么早就起來了?會不會是在收拾東西準備搬走?對了,自己得用車送送她呀!
“喜喜,”黑子叫了一聲,沒有回答,院子里靜得有點可怕,黑子又敲了敲她的窗戶,還是沒有回答,他使勁拍門,仍然沒有回答!他突然有種不祥的預(yù)感,來不及細想,就一腳踹開了門。
門一開,撲面而來的氣息幾乎讓黑子窒息。喜喜靜靜地躺在床上,所有的門窗都關(guān)得嚴嚴實實,房間里那只煤爐子卻還在閃著暗淡的紅光。不好!煤氣中毒!黑子抱起喜喜就往外跑。他把喜喜放在自己的三輪車上,沒命地往醫(yī)院蹬去。
喜喜被送進了搶救室。一個醫(yī)生問黑子:“你是病人的家屬?”黑子剛想說不是,又連連點頭說:“就算是吧。”醫(yī)生說:“病人的情況很危急,你先去交錢吧!”
喜喜從沒有和他談過自己的家人,看來這事自己得管了,可是哪來的錢呢?黑子悶悶不樂地回到了四合院。他想起喜喜說的簽約的事,簽了約,喜喜就算是他們的人了,興許他們能幫上忙?黑子進了喜喜的房間,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家畫廊的聯(lián)系地址。
一進屋,黑子就發(fā)現(xiàn)桌子上有一疊錢,下面壓著一張紙。這錢應(yīng)該早就放那兒了,只是黑子剛才太緊張,沒有注意罷了。黑子疑惑地拿起那張紙,竟然是喜喜留給他的一封信!
“黑子,我走了,簽約的事是我騙你的,請原諒我說了謊。其實我已經(jīng)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。這半年來,我到處碰壁,我的作品始終無人欣賞,即使在公園里,找我畫像的人也不多。我知道我永遠也無法實現(xiàn)自己的夢想了,我選擇了離開這個世界!也許,在另一個世界里,我才能實現(xiàn)自己的夢想?黑子,你也許想不到吧?在這個世界上,我唯一牽掛的人就是你!半年來,你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,已經(jīng)讓我把你當作了我的親人!我甚至把你當作了我夢想的一部分,我常常傻傻的想,哪怕哪一天我當了名畫家,還是要你的‘專車’接送,因為就像現(xiàn)在,每天的勞累奔波后,看見了你,我的心才會塌實。
“黑子,今晚我本想鼓足勇氣對你說,我絕望了,放棄自己的夢想了,我想塌塌實實的跟你過日子,可是我羞于啟齒,我知道我除了畫畫,什么都不會,只會跟你添麻煩。你也許寧愿娶個鄉(xiāng)下丫頭,也不愿要我這個繡花枕頭吧?當你說你已經(jīng)攢夠了錢,就要實現(xiàn)自己的夢想后,我就更不能拖累你了,再見了,黑子!桌上這兩千塊錢,是我畫畫掙的,雖然微不足道,但愿它能幫你實現(xiàn)自己的夢想……”
原來喜喜是想自殺!而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想到的竟然是自己!黑子突然有了種莫名的激動,他抓過那疊錢,又飛快地跑回自己房里,挪開床鋪,從墻上一塊活動的磚后掏出了一個鼓囊囊的塑料袋,那里,裝著他這幾年拉車攢下的全部積蓄!
拿著那個塑料袋,黑子飛快地奔向醫(yī)院!
幾天后,喜喜的病情明顯好轉(zhuǎn)了,而黑子卻整整瘦了一圈。這天,他剛來到醫(yī)院,護士就告訴他:“喜喜已經(jīng)完全清醒了,你快去看看吧!”黑子興奮地跑向病房,卻吃驚地發(fā)現(xiàn)喜喜的病房門口圍了一大堆人,那竟然是一大堆扛著“長槍短炮”的記者!
黑子正想問問是咋回事,病房門開了,出來一個中年人,記者們紛紛圍了上去,鎂光燈閃個不停。有記者問:“李市長,病人怎么樣了?我們市出了這樣的藝術(shù)天才,你有何感想?”李市長說:“喜喜的病已經(jīng)接近康復(fù)了。我已經(jīng)告訴她,她的作品《正在沖涼的黑子》獲得了國際金獎!喜喜是我們市的驕傲。∥覀兪幸鑫幕笫,這樣的人才太可貴了!今后,市里將拿出專項資金,支持喜喜辦畫廊,開畫展!“
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,黑子悄悄地離開了醫(yī)院。
三天后,黑子已經(jīng)拉著三輪車,奔跑在另一個城市的街頭,為了那個當“的哥“的夢想,他必須得從頭再來,沒拉活兒的時候,黑子常常會傻傻地想:喜喜正在干什么呢?她已經(jīng)有自己的畫廊了吧?如果哪一天看見她,他真想輕輕地問一句:“喜喜,你的夢想里還有我嗎?”(作者:廖華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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